入梦Entering dreams
Original manuscript · Chinese / English
我一直觉得,梦境是旷野,是海洋,是平行宇宙。白天的时候,我们总希望一切都有因果。为什么会发生?为什么会结束?为什么是这样,而不是那样?但到了晚上,大脑突然像放弃了逻辑。一秒钟前还在教室,下一秒已经站在海边;已经离开很多年的人会突然坐到你面前,仿佛从未离开;十年前和昨天,也可以同时发生。奇怪的是,我们很少怀疑梦里的世界。真正开始觉得荒谬,往往是在醒来的那一刻。神奇的是,梦里的记忆也随着苏醒被淡忘。小时候读Ronald Dahl的《The BFG》,里面的巨人会把梦境吹给孩子们。小说里最吸引我的,从来不是巨人,而是那些梦。Roald Dahl 没有把梦写成一种抽象的心理活动,而是把它们变成了可以被捕捉、收集、储存,再轻轻吹进别人脑子里的东西。梦有颜色,有声音,有性格,甚至像一个个活着的小生物。小时候读的时候觉得这只是一个很可爱的设定,现在再回头看,却觉得这个想象本身很有意思。如果梦真的有实体,那好梦是不是一种礼物?噩梦是不是一种污染?会不会有人一辈子都在做别人的梦?
文学好像总喜欢认真回答这些现实里不会有人回答的问题。后来读 Sylvia Plath,我开始觉得,梦的意义或许不只是做梦本身。很多时候,人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暂时逃离现实的地方。有人写诗,有人读小说,有人把自己埋进电影里。Escapism 常常被说成是一种消极的逃避,可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机会离开现实片刻,又怎么有力气重新面对现实?Plath 并没有把诗歌变成现实问题的解答,相反,她更像是在语言里为自己搭建了一个能够短暂呼吸的空间。诗无法治愈痛苦,却能让痛苦拥有一种可以被承受的形式。也许《The BFG》里的梦也是如此。它们从来不是为了让孩子永远留在梦里,而是为了让他们醒来以后,还有继续面对现实的勇气。
我越来越喜欢夜晚,不是因为夜晚更浪漫,也不是因为熬夜值得提倡,而是因为夜晚总会暂时把现实放轻一点。白天要求我们清醒、有效率、讲逻辑;晚上却允许人短暂地离开现实,去做一个梦。也许梦从来不是现实的对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