扔掉主语Dropping the subject

之前看到一个很好玩的视频。一个博主问一个日本人：“What is I am in Japanese?”

「ぼくは。（boku wa）」

“You are?”

「きみは。（kimi wa）」

“He is?”

「かれは。（kare wa）」

“How do you say ‘He’s going to the store’?”

「店に行く。（mise ni iku）」

其实在刚学日语的时候就发现了，日本人很喜欢把主语扔掉。学关于家族的时候老师让我们造句，我说「私の母」，「私の家」老师告诉我直接说「母」、「うち」就够了，不用加上「私」。语言学上有一个词叫 pro-drop language，就是允许省略主语的语言。中文其实也是。我们说：“吃了吗？”“看过了。”“先走啦。”这类的话，经常把主语扔掉，但日语更极端一点。反之，英语则不断强调主语：I think. I want. I feel. I know. 每一句话前都要强调一下动作的主人。而日语好像默认，没必要每句话都重新介绍自己一遍。

日语属于高语境语言，由人类学家 Edward Hall 在研究跨文化交流的时候提出。低语境语言，例如英语，或一切法律、合同、学术论文，都倾向于把能说清楚的东西全都摊开来说。而高语境语言，很多东西都藏在空气里。和日语一样，中文里的“吃了吗？”可能只是打招呼；“再看看吧。”很多时候是在委婉拒绝。我一直觉得，高语境最有意思的地方，不是省略主语，也不是委婉。而是它默认和你对话的人知道你在说什么，所以没必要什么都说。好的文学有时候也这样。它不把一切解释清楚，而是假设读者能够自己进入那个语境。Rebecca West 的《The Return of the Soldier》就是这样。整部小说都在讨论 Chris 的记忆、爱情和战争创伤，但最奇怪的是，作为故事的中心，Chris 几乎从来没有真正解释过自己。小说由 Jenny 叙述，我们看到的是别人眼中的 Chris，而不是 Chris 自己。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执着于 Margaret，不知道他恢复记忆后到底在想什么，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想回到现实。读的时候我一直有一种感觉，好像小说在故意留下空白。人物没有说完，叙述者也没有解释完，很多情感和动机都停留在一种模糊的状态里。作为读者，你只能像 Jenny 一样观察、猜测，然后试图把那些缺失的部分拼凑出来。某种意义上，这也是一种高语境叙事：作者默认读者能够从人物的动作、语气、沉默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里面理解真正发生了什么。于是被省略掉的，不只是主语，还有答案。